1998欧行记忆之九:欧洲的环境保护
商子雍
从1995年开始,连续三年我曾分别去青海、新疆、甘肃旅行。青海湖的绮丽、天山的雄伟、敦煌的神秘无疑都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但同样令我终生难忘的,是那里恶劣的自然环境,是人在恶劣的自然环境里所表现出来的种种无奈。当汽车在寸草不生的祁连山里或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上疾驰的时候,除了脚下的公路,极目所至竟没有一丝一毫人类活动的踪迹,甚至也没有生命的痕迹。此时此刻你心中油然而生的就只能是悲壮。当然,你可以因这条公路而慨叹人的伟大;但同时你又不能不痛苦地承认,在这种地方,人们常说的那句豪言壮语“人定胜天”,也实在有点儿像一句大而无当的空话。荒山、大漠,如果仅仅着眼于审美,它们无疑是有价值的。但倘若人类在此生息繁衍,又显然几乎是不可能。西人曾有谚曰:“各人顾各人,上帝管大家。”不过在我看来,上帝对他的子民也并非平等相待,常常是厚此薄彼。比如在甘肃省安西县的一处由政府建造的移民点,我所目睹的农民生存环境的恶劣让人吃惊,可就这,那里的农民表示,也比原来要好了许多。面对此情此景,如下五个字忽然跃人我的脑海:“上帝的弃儿”。
人世间既然有“上帝的弃儿”,那当然也有“上帝的宠儿”了。在过去,我一直认为海南人是“上帝的宠儿”(海南的满目青翠太令人陶醉了。如若不是年龄太大,我一定会高吟一句“青山绿水爱不够,不妨长做海南人”,去那里安家落户),但从欧洲旅行归来以后我才明白,真正的“上帝的宠儿”是欧洲人,更准确的说是西欧人。
西欧的冬天想来也是冰天雪地的吧!阿尔卑斯山北麓的滑雪场上人影翻飞,那当然又是一种别样的景致。不过我在西欧旅行时(5月下旬到6月中旬),却正值那里的黄金季节。凌晨四点多天就亮了,晚上十点天还不黑,昼长夜短,无疑方便我们有更多的时间参观游览。至于气温,更是不高不低,时不时地还恰如其分地来上一场小雨。对我们这些年年夏天都要在西安这座“火炉”里备受煎熬的老百姓而言,不能置信的是地球上居然还有这么凉快的夏天,也难怪二十多天里我们在欧洲近十个城市里住过的每一家宾馆都没有安装空调器。再就是触目皆是的绿。比起海南的绿来,西欧的绿显得更充分、更滋润、更优美。当我们乘坐的旅行车沿着高速公路在西欧的原野上奔驰之时,左顾右盼,到处都是一望无际的绿草绿树,想找到一块(哪怕是一小块)裸露的土地吗?很难,起码我们这次不曾发现。更让人惊奇的是,在奥地利,特别是在德国我们纵横驰骋地奔走了五六天,所看到的绿竟然大都是野生状态的草和树。在奥地利时,从维也纳到萨尔茨堡的一路上,还见过一些供畜牧业所用的大片、大片人工种植的牧草;而在德国,可是连一块庄稼地(包括人工种植的牧草)也没能见到。问陪同的导游缘何会如此?得到的回答是种庄稼会破坏自然生态,所以德国人不干,就让那么多的良田野着长草长树(事后我查了一下有关资料,发现德国的农业人口仅占全国总人口的很小比例)。以德国人的精明,考虑到生态保护的大效益,这样做自然是有其道理的。但“民以食为天”,不种庄稼,德国人吃的、喝的又怎么解决呢?回答倒也十分简单:“进口。”德国的国土面积大约相当于两个陕西省,人口也是陕西人口的两倍,在欧洲算是一个大国了。按国土面积和人口数目的比例来衡量,德国比起中国来不能算是人少。但这么一个人口不少的国家,却把自己人民生活的最基本需求在相当大的程度上依赖进口,它怎么敢这样?当然,其中复杂的国际贸易甚或国际政治背景,我无法说得清楚。但有一种感觉却是明晰的,这就是德国很强大,强大到具有不怕谁个对它搞制裁、搞禁运的自信心:德国又很先进,手中握有世界一流的技术和产品,使得别人不得不用优质的农牧产品来换取。后来旅行到法兰克福市,导游告诉我们当地有一间规模在世界上数一数二的化工企业。当乘车路过这家企业时,我们发现左近的河水清流不断,地上则绿树葱葱,竟毫无污染的迹象。向导游发问,才知道这里只是管理机构,生产企业大都转移到发展中国家去了,在中国也有。原来富裕、先进国家优美的生态环境,是以牺牲众多相对贫穷、落后的发展中国家的环境利益才得以实现并保持的,这当然不公平,但这种不公平又是包括中国在内的众多发展中国家不得不忍痛接受的现实。怪谁呢?想来想去还是怪我们自己,谁让我们在好几十年的时间里不重视经济建设而醉心于阶级斗争!谁让我们曾那么起劲地生产人口、而相对忽视对物质财富的创造!我们现在所承受的这种不公平,其实是在为自己过去的失误付出代价。
在西欧,不但在田野上举目皆绿,鲜有荒凉,而且在城市也是绿地处处,美不胜收。出访西欧六国之前,我曾找来一批有关的书籍阅读,其中便有曾纪泽(曾国藩长子,曾任清政府驻英法公使)的《使西日记》。书中有这样一段文字:“西人地基价值极昂,故好楼居,高者八九屋;又地穴一二层为厨室、酒房之属,可谓爱惜地面矣。然其建造苑囿林园,则规模务为广远,局势务求空旷。游观燕息之所,大者周十余里,小者亦周二三里,无几微爱惜地面之心,无丝毫苟简迁就之意。”此次访欧,我们曾在维也纳、慕尼黑、柏林、巴黎等地游览了五座旧时的王宫,每座王宫的房舍都不是很多,却毫无例外地皆有一个面积堪称巨大的花园,印证了当年曾纪泽的记载。人置身于这些花园之中,心旷神怡的感觉便油然而生。与此种景况相反,北京的故宫房舍极多而御花园则极小,显得繁琐、小气,给人一种压抑感。我一向不喜欢北京故宫,曾写文章表述过如下观点:一座建造于中国封建社会式微年代的皇宫,尽管极尽铺排奢华,却不可避免地呈现出死板、呆滞的衰败相,仅皇宫中极少有树木这一条,便造成了一派死气。而欧洲王宫广辟园林,多植树木,则显得生机勃勃。这种重视绿化的建筑思想,不仅体现在王宫里,也在市政建设中得以贯彻。西欧城市里的绿地也颇多,几乎是随处可见,其中有一些并不刻意修饰,显现出一种野气,宛如“城市里的乡村”,作为对“钢筋水泥森林”的一种调剂,为城市的面貌增色不少。
在欧洲,还有一道令人感动的风景线,这就是人与鸟是那样亲密无间地相处。许多城市的广场上都有鸽群或漫步,或低飞。在欧洲鸽子的心目中,人类显然不是它们的敌人——非但不是敌人,简直还是朋友呢!所以,鸽子落在人的手上、肩上,乃至头上的动人景象,便是司空见惯寻常事了。我也幸运地有过此种经历,当几个弱小的生命十分信任地依偎在相对强大的你的身旁的时候,对生活在弱肉强食丑恶现象远不曾绝迹的人类社会中的我们来说,心里所产生的幸福感的确是难以言状的。西欧多水,我们旅途中多次邂逅的河流、湖泊之中,都有水鸟出没,高雅者如天鹅、低俗者如野鸭,一概都不怕人,你完全可以近距离地去给它们喂食、拍照。中国人的善吃是世界有名的,而且在“天上飞的比地上跑的好吃,难得到的比容易到手的好吃”这么一种传统观念影响下,又特别喜欢吃鸟,甚至追求吃珍禽。倘若整日里担惊受怕的中国的鸟知道欧洲的鸟竟有如此幸福安宁的生活环境,真不知道它们会不会一批又一批地向那儿“移民”呢!
在西欧的二十天里,有一天的旅行,让我们最深切感到了那里自然环境的无与伦比的美。那是在奥地利的萨尔茨堡,萨尔茨堡大学的一位教授温克莱娜女士和她的一位朋友开着他们的两部私人轿车,陪我们在沿着阿尔卑斯山北麓的一个由一串明珠似的湖泊点缀着的自然风景区游览。湖泊中最有名的一个叫月亮湖,是著名的好莱坞故事片《音乐之声》的外景地。我们在月亮湖近旁的一座小山顶上的咖啡店小坐,俯视蓝色湖面上飘动着的点点白帆,嫩绿色的草如地毯一般从山顶一直延伸到湖畔,而远处的森林则呈现出凝重的墨绿色。整整的一个白天(而且是一个长长的白天),我们驱车疾行,一个湖泊、一个湖泊地游过去,晚饭时忽然下起了雨,但转瞬间便雨过天晴。推开我们用餐的那家临湖而建的漂亮饭店的窗户向外望去,但见如洗的蓝天上架起了一道美丽的七色彩桥。我们静静地坐着,感到自己在一派静谧之中渐渐地融进窗外的青山绿水……西欧人的确是“上帝的宠儿”,造物主给欧洲这块土地所创造的在整个地球上属于出类拔萃水平的自然条件,真是让人羡慕。但是,除过大自然的恩赐以外,欧洲人自己是不是也做过值得称道的努力呢?仍然是在本《使西日记》里,曾纪泽写道:“西人御旱之法,曰凿井,曰种树,皆所以引地气应天气也,收效虽迟,而成功之后,常得奇验。英法诸国,皆以劝民种树为大政,伐一株者责种两株,言多植树木,不独可以除旱灾,兼能减民间疾病云。”由这段在一百多年前写下的文字我们可以得知,欧洲绿色浓郁的优美自然环境也凝聚着几代人在正确观念指引下的辛勤劳动。访问欧洲归来,我很有几分遗憾地确认了如下一个事实:即使在未来一二十年里中国在经济建设上有突飞猛进的发展,我们这一代人也是绝对无法享受到像西欧老百姓眼下所过的那种高质量的生活了,因为我们无法在短时间里创造出一个同他们那儿一样好的自然环境。但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为了子孙后代的幸福,我们难道可以不马上行动起来保护环境,在中国的大地上播撒下一片又一片的绿色吗?